2018年2月27日 星期二

失與成

反省了自己對「成功」與「失敗」的詮釋,竟不免落入狹隘。誠然,人以為自己在操縱語言,卻未料成襲的語彙也會返過頭來限定自己的思想。

例如,一件事的「成功」與「失敗」,我們總慣用結果來論定。不論過程曾經芳草鮮美,柳暗花明,只要結果不如預期、不能獲得旁人嘉許,在我們心中立刻被貶為「失敗」。失與成本身即是種「二元對立」的價值觀,其實,任一件事豈有純粹的失敗與成功?

一如《紅樓夢》開卷所安排的人物住在「十里街」內的「仁清巷」。歐麗娟老師就此曾經說過:

要到「仁清巷」必得經過「十里街」才能轉進去,而從「仁清巷」一出來就是「十里街」。從脂硯齋(紅學點評家)所提示的「十里」是諧音「勢利」,「仁清」是諧音「人情」,那麼這個安排就是在暗示「勢利」與「人情」互相依倚交織的關係:真正的人情必須通過勢利的考驗……而勢利若有品德作根柢,則聰明機智、手腕靈活之類的心機未嘗不可以變成正面的幫助,讓人更懂得體貼而促進人情的溫暖。(《大觀紅樓》母神卷,頁492)

同樣,失敗與成功的關連,難道不是「失敗中有成功,成功中有失敗」嗎?單單以結果並不能抹煞過程——或者該說,過程就是結果。

因此,任意論斷一件事的「失敗」與「成功」,情緒因此跟著大悲大喜,都失之於單純。過程涓滴積累的成功與失敗都是反省的基石,尤其後者教人體會和收穫得更多,甚至可以成為將來的助緣。那麼,它的本質還是「失敗」嗎?

2018年2月24日 星期六

紫藤廬春茶



週末與大學恩師和同學們約在紫藤廬喝春茶。進房前大夥兒正把鞋擺上鞋櫃,老師見狀說:「還是囉嗦你們幾下,鞋要這樣擺才對。」她把「鞋頭」轉向朝外,說這樣不僅好看,一會兒人潮散會,也才好找對嗎?

我當下聽了感動。一直以來老師教我們大事小事都要懂得思辨。大節小節,她也願意多提點一些。我出社會以後更懂得,願意講你的是真為你好的人。

席間聽聞點評,也想起近期的感悟,分享如下:  

一、被點評時,要有所反應
過去有幾次我被老師點評,總當場傻愣在那兒,面如白紙。可能心下正在琢磨,卻把老師晾在眼前,不知我到底懂了沒有、理解幾成。

老師教溝通課時再三強調,溝通時聽話者「校準」的重要。因為雙方對於「辭彙」的理解程度有差,必須經過校正,才能趨於一致。較好的作法應該是,回應:
  1. 「我懂了,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  2. 「我稍微懂了,但還須一點時間理解,再跟你確認好嗎?」
  3. 「抱歉,我不大懂,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嗎?」
不論在哪種情境,都讓對方知道我的狀態;進一步追求「舉一反三」,把聽見的道理連結到自己的生活實例,回饋給對方。不僅知道你已經懂了,你的具體情境可能也是養分,反過來加深對方對原本道理的認識,教學相長。

二、人事的融洽關鍵,在於「溝通能力」

今年過年回家,看見爸媽幾次的爭吵。旁觀緣由,經常是溝通方式不當,或手段不足。

例如, 母親年節初次買了「烏魚子」回來料理,正在廚房傷惱筋怎麼切才好。父親見狀,不停叨唸道:「網路上有這麼多影片嘛不看?」接著,才將查詢好的影片遞給母親,一時氣氛尷尬。

我見父親原意想與母親分享如何做,卻因語帶質詢,徒費美意,引來不快。

也見意見分歧時,父親與母親大聲。後來是哥哥提醒,當一件事情讓你動氣時,不要怪別人,那反映自己眼下的「溝通手段」不足,才只能用「生氣」這最後一步來解決。

「隱忍」與「動怒」之間其實還有很多灰色地帶 ,應該要學習更多的應對的技巧與方式。

想起前陣子,我在公司也處理了一件棘手的案子,客戶不停打電話進來申訴,搞得自己非常惱火,對客戶很厭煩。後來想想,原因確實不在別人,是自己不知如何應對,心慌,惱怒。

因此今天聽老師說,「溝通課」在大學中缺席;甚至在許多人一生中缺席,心有同感。遂發心要多學習,增進一家的溝通效果。職場或家庭融洽的根本都在「溝通能力」。

三、「當你覺得一切沒問題時,才是大問題。」
席間還結識照允學長,iHealth政昇藥局的創辦人。與之長聊,對他這一句話印象深刻。他說當領導的不怕有問題,只怕問題不來;一切如常,最讓人不安。問題至少反映哪裡不足;但一切如常,卻不知暗潮洶湧, 海嘯來時已然不及 。

由此想起了「但念無常,慎勿放逸」,是老師以前的勉語。 當你覺得一切安穩、沒問題時,是過度自信「如常」了。能心懷無常,才能勇敢接受「變故」,此生唯一的真理。

2018年2月21日 星期三

捨船

蔣勳曾經介紹過〈桃花源記〉,說「便捨船,從口入」六個字非常美,簡潔俐落,卻是人生最難做到的事。一個人擁有什麼,他的限制也在那裡。漁人如果不肯捨下熟悉船筏,率爾離開,終無桃花緣。

生命進境的關口,能不能躍入,取決的往往是「捨」,而非得。願意捨下現有的、安穩的、熟悉的、依賴的,去探索未知的、冒險的、可能走投無路的衢道,多探進一步,才有發見新機的可能。

自勉之。

2018年1月31日 星期三

錶兄弟

上週眼鏡戴一戴,自己長腳跑了。我去附近的素食店找找,西去饅頭店看看,又去問了圖書館大哥、斜對面賣雞蛋的大嬸,都說沒看見。

今天晚餐又去了素食店,問阿嗓有沒看見。阿嗓說:「哎,就跟你說了,沒有。有的話,偶一定馬上告訴你啦。」

看她邊夾菜,邊又說道,「前幾個月,不知是哪位客人掉了手錶,我放在櫃檯一個多月都沒來領,只好收起來。」阿嗓說著從櫃檯摸出一只錶。

我看了看,「嗯……」又吞了吞口水……在阿嗓面前慢慢撩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那一模一樣的錶來。「阿嗓,那只手錶好像是我掉的……」阿嗓完敗。排在後頭的大媽幫腔道:「對對對,看它擺在櫃檯很久咯。」

上次回家我還跟老哥抱怨道,地攤貨還有人撿呢!

很好,哥今天帶著一對錶兄弟回家了。


2017年12月31日 星期日

末日之辣


我和S都不吃辣,一年最後一天,寒冷,兩人決定在家煮印度咖哩。上回好友來家裡示範過一次,滋味難忘,這次輪到我親自掌鑊了。

早早就將今早菜市場買來的雞腿,用咖哩粉細細按摩。接著,舀出一大匙優格——印度的獨門秘方——來醃肉,據聞優格能使雞肉保持水嫩,在澳洲時也常見印度室友好此法。

醃肉完成後,將洋蔥切片,番茄、馬鈴薯切塊,薑蒜磨成泥,食材便齊備了,準備開火。


小火將洋蔥炒至褐色的過程,永遠讓人驚喜,我倆細嗅各種辛香料融合的香氣,拌炒一陣。不料在倒咖哩粉時,高估了食材份量(做菜真的非常需要數學),我們將整包咖哩粉一逕摻入。這下可好!我用小瓢嘗了一口,登時辣得滿臉,那辣勁直從喉管一直燒到胃裡。

我倆面露無奈。靈機一動,不如將整鍋飯倒入咖哩中,稀釋辣度?怎料那飯粒一入鍋倒像海綿,將辣汁吸飽入腹。再一吃,變本加厲!我登時辣成淚人兒。

辣且不說,鹹也過度!料身體無法負荷,我又興起一念,將整鍋勁辣咖哩過水一回,才恢復正常。

一年最後一餐就在扒一口菜,忙不迭抹一把鼻涕眼淚中度過,真是「過猶不及」啊!——但為何連最後一頓飯都不忘教人感悟一番?

2017年12月26日 星期二

池上日記


車行四小時,抵達池上,窗外藍天暖陽。每一回到花東總是陰雨天,這回是上蒼的祝福,讓我僅剩的年假在日好中度過。

去年讓蔣勳簽書,因而對此地有了繫念,我想親自去看看這位影響我最深的作家,兩年來駐村的風景。

出了車站,下榻在附近的背包客棧。12月的池上的遊客不多,四人房今晚屬於一人。迫不及待要去看山,於是向店家租了一台腳踏車。店家指了門外的幾台淑女車,任君挑選。我一看,全沒附鎖,回頭狐疑看她。她一臉被觀光客看了幾百次的模樣,淡然地說:「不用鎖。」我傻了會兒才騎走。

來池上就這麼開端,不用鎖呢!讓我在異地開始膽大起來。

風很狂,騎在伯朗大道上一路被風呼嘯著推進。周圍是臥倒的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,退得那麼遠,而田野蒼茫,讓人感到一片遼闊。

幾畦稻田已長出油菜嫩花,這是農民預作田地的沃肥,不久後就要全推倒的。蔣勳說,曾有一女子南下來欣賞花田,突見農民開著挖土機轟隆隆將浪漫的花田碾碎成一地,女子急了,哭出來,哀求阿伯不要「殘忍」。阿伯哭笑不得。


沿著阡陌小路來到一亭,拾級而上,見一棵樹上掛滿金色果實,乍看倒像龍眼。一老婦恰巧經過,於亭下掃除,問之,答曰「苦楝」。啊,這就是苦楝啊!我來池上初識藍天底下金黃色的苦楝。

 

繞去大波池,不同前景。一池的殘荷敗藕,讓人誤認了無生機。但走近一瞧,卻有塘鴨扭著屁股悠游其中。荷花也並沒有死去,只是冬眠。走過看著荷花沉寂,感到天地萬物隨時序流轉,該勃發自勃發,該沉寂自沉寂,隨時處順,沒有留戀,正如農民不耽美於油菜花而誤了農事。


晚間8點,池上街道歸於安靜。這裡的人晚餐後多準備上床睡覺了。只有一家書店自稱夜店,營業到10點關門。

第一天我入境隨俗,8點鐘上床。隔日5點,天還黑濛濛一片就起床。裹著羽絨外套到外頭,寒風拂面,雙手一路插口袋步行至大坡池。心中難忘的是《池上日記》的封面,蔣勳拍下澄碧的大坡池,就在此時。我也前去,看日光一吋吋照亮大坡地。

抵達池畔,幾乎無人,只有我安靜等待。


我看著日光從海岸山脈另一邊昇起,一寸寸照亮湖畔。周圍一片樹的喜悅。林中鳥和我也都等著日光來暖暖身子。多麼溫煦的冬陽啊。我最迷醉於樹葉間篩灑下的光芒,那樣柔和靜謐,充滿新生的希望。

總說文人愛風花雪月之美,我卻覺日光更美。沒有太陽,萬物總是黯淡的。我並不孤單,大坡池旁有一石雕朝旭日而立,牠比我更忠實守候每日初昇的太陽吧?

  

在池上幾天,我就這麼經常在林中、池畔、田間漫無目的散步,聽風吹樹葉,枝頭鳥叫,或無聲凝望身旁一棵樹。

即將離開的午後,我在池上國小尋樹蔭下一處靜坐。久了,漸感身心相溶於自然。是的,人是要在自然中疏淡自己的欲望的。感謝天地賜予日好,我一介微小生命,盼願一生作為自然之子,驚異天地之大美。

 

2017年12月16日 星期六

寂靜之聲

 (蔣勳老師《池上日記》講座附贈的明信片)

三年前生日,在佛祖前許下願望,祈求自己變得更精進,更加覺知。一位寺中師父正好走過,鼓勵我上前抽一籤。籤云:「手把青秧插滿田,低頭便見水中天。心地清靜方為道,退步原來是向前。」

爾後,總想起這首籤,好像佛祖在指引我,只管腳踏實地彎腰耕耘。插秧需時,但只要全心全意將秧苗入土栽種,水裡自能洞天。

這幾年日行靜坐,在靜中看見雜念紛飛的自己,更加明白「心地清淨方為道」的智慧。原來人是這般不自由,無時無刻不由得隨念頭起伏,在忽閃的欲望中競逐,焦躁不安。我們這個世代是一個競相「填滿」的世代,物質豐盛,卻給出了人性最珍貴的東西。

不過,我雖有這層認識,也力行靜坐,畢竟不能免除雜念。有時尚感退轉,放任自己在各種欲望中浮沉。那種無奈,同王國維說的,「偶開天眼覷紅塵,可憐身是眼中人。」

但修行本是艱難的;卻要深信,精神上的充足還須由「靜」來滋養。

要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也需靜默。因為心只在靜默中言說。